【一】鬼市边上不打烊的店 民国十七年,七月十四。 天津卫的雨,说下就下。 傍晚时分还闷热得像蒸笼,蝉在槐树上死命地叫,连鬼市里卖凉茶的摊子都挪到了阴凉处。老天津卫都知道,这种天气准憋着一场大雨。果然,太阳刚落下去,天边就滚过一阵闷雷,紧接着风就起来了,卷着地上的黄土和碎纸片子,劈头盖脸地往人脸上招呼。 南市一带的买卖家纷纷上门板,摆摊的慌慌张张往蛇皮袋里划拉家伙什,鬼市还没来得及开张,就被这场雨冲了个七零八落。 沈墨浓站在半梦斋门口,看着对门卖杂货的老周头推着板车狼狈逃窜,板车上的瓶瓶罐罐叮咣乱响,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裤腿。 “该。”她叼着烟卷,幸灾乐祸地吐了个烟圈,“让他昨儿个拿新货充老货糊弄我。” 雨点子砸下来的时候,她往后退了一步,刚好退进门槛里头。门板虚掩着,只留了一道缝,既挡雨,又透气。 这是她爹传下来的规矩:半梦斋亥时之前不关门,不管有没有生意,门必须虚掩着,留一道缝。 “为什么?”她小时候问过。 她爹抽着旱烟,眯着眼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:“给走投无路的人留个念想。万一有人半夜三更急着出手救命的东西,看见咱家亮着灯,门开着,就还有个地方可去。” “那万一进来的是坏人呢?” 她爹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丫头,这年头,能豁出脸面半夜上门求人的,有几个是坏人?真坏的那些,不敲门。” 如今她爹走了六年,这规矩她一直守着。 半梦斋不大,一间门脸,里外两进。外头是铺面,靠墙一圈博古架,摆着些寻常物件——明清的民窑瓷器、民国的新仿、还有些不知真假的字画拓片。真正的好东西都在里屋,有暗格藏着,轻易不示人。 铺子正中是一张紫檀木柜台,年头久了,桌面磨得油光水滑,摸上去温润如玉。柜台后头是一张条案,案上供着一尊尺余高的观音像,是明永乐的铜鎏金,法相庄严,低眉垂目,像是在看着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众生。 观音面前,一炉线香刚燃到一半,青烟袅袅,把满屋的古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