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2000年6月28日,省城师范大学的毕业典礼刚结束,林致远就拎著行李站在了长途汽车站的售票窗口前。 “一张去赣南的票。” “今天只有加班车,晚上七点的,要不要?” “要。” 他把行李放上安检机,一个人走到候车室最角落的位置坐下。六月底的省城热得像蒸笼,候车室里几台吊扇有气无力地转著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 他掏出隨身听,塞上耳机。磁带里是许巍的《在別处》,这是他大学最后半年一直在循环的专辑。歌声里,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 三天前,中文系毕业聚餐。 全班四十七个人,喝倒了一大半。林致远没怎么喝,他一直不是那种会借酒撒疯的人。但坐在他旁边的室友方磊喝多了,搂著他的肩膀,舌头都大了,却还在说:“致远,你真的要回县城?你知不知道,你那个论文……王老师说可以发表的!你回县城去,谁跟你討论?谁跟你……” 方磊没说完就吐了。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背,什么也没说。 他知道方磊是为他可惜。方磊签了省城的一家报社,月薪三千五,外加各种补贴。系里另外几个成绩好的,有的去了省重点中学,有的考上了研究生,最差的也在市里谋了个职位。 只有他,选择回到那个在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赣南小县城。 不是没有別的选择。 三月的时候,省城一家私立中学来招聘,开出的条件是:年薪五万,提供单身公寓,带薪寒暑假。他投了简歷,过了初试,复试也过了。对方负责招聘的副校长很满意,握著他的手说:“小林,你过来好好干,三五年之內,我保证你能当上教研组长。” 他把这个消息打电话告诉父亲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父亲说:“你妈的意思,让你自己拿主意。我的意思……你想好了就行。” 他没听出父亲的犹豫。或者,他听出来了,但刻意忽略。 后来是母亲打过来的,说的就直白多了:“致远,你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,一个月才一千二。你那个五万一年,顶他四年的工资。你想想清楚。” ...